
传说中的“三生石”上,刻着前世的因、今生的果,明代戏曲大师汤显祖借用之,便化作了《牡丹亭》里杜丽娘和柳梦梅“生生死死,一往而深”的传世绝唱。在看到昆剧《牡丹亭》上演的那一刻,我觉得昆曲于我,也是前世的约定,今生的迷恋。
我喜欢昆曲,是先喜欢上了痴迷昆曲的人。教我们古代文学的朱海燕老师,喜欢扎麻花辫,素面朝天,麻布灰色系的服饰衬得她随意而精致。她说话缓慢、从容,一字一句都让人回味。有一次,听她徐徐地叹:“情不知所起,一往而深。生者可以死,死可以生。生而不可与死,死而不可复生者,皆非情之至也。”当即惊讶,人世间怎么有如此温润的文字?后来听她讲,这出自汤显祖的《牡丹亭》,戏曲问世后,无论是雅致的词曲,还是至情的内容,都前无古人,一时成为世人的案上书、手中卷。
后来她给了我白先勇青春版《牡丹亭》的视频,那是我第一次接触昆曲。《牡丹亭》很早之前就被搬上舞台,梅兰芳先生扮演的杜丽娘曾一度成为经典。白先勇先生年轻时听过“游园惊梦”,昆曲一直是他的一个梦,青春版《牡丹亭》便是他一手策划起来的。演员、服饰、道具,都添加了青春时尚的元素。旦角(杜丽娘)生得净美,一袭白袍,水袖柔软,妩媚得像是青潭里的水藻;一颦一笑,含情如珠。生角(柳梦梅)俊俏儒雅,长袍或鹅黄或淡绿,刺绣是清雅的梅兰花。两个人传唱着三生三世的至情,用白先勇先生的话说,就是“爱得死去活来”。16岁的杜丽娘第一次出门游园,愁绪纠结,梦里便与柳公子欢会,后因相思郁悒而死。机缘巧合,柳公子游园时拾得丽娘画像,日夜呼唤,终招来丽娘鬼魂,重续梦中情。丽娘因情而回生,两人终成眷属。
当时记得的唱词只有一句,杜丽娘游园时感慨春色如许,继而叹道:“原来姹紫嫣红开遍,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。良辰美景奈何天,赏心乐事谁家院!”杜丽娘自怜身处幽闺,家规甚严,作为女子,身不由己,良辰美景不过是他们的热闹,谁又知晓她心中的荒芜凄凉。听那唱词,更觉有种感情跳跃在心尖,就要呼之欲出,却又搁浅了。
清明前夕,白先勇青春版《牡丹亭》剧组在武汉大学巡演,我有幸看到了把水袖舞得像溪流的杜丽娘,听到了柔媚如玉般温润的昆曲。最让我倾心的是《回生》那出,柳梦梅掘开杜丽娘的三尺坟头,音乐突然一扬,男花神举着长幡在舞台上奔跑起来。长幡在楚文化里预示着新生,他身后跟着十二位花神,代表十二个月的花事,保护杜丽娘的身体不至腐烂。花神的披风飘起来,浅红淡紫,水蓝轻绿,腰带颜色稍重,在灯光的照耀下愈加鲜亮。她们如众星般散开,杜丽娘一袭红袍,从幕布里款款现身,继而呼唤“柳郎,柳郎”,柳梦梅也是一身大红,叫着“姊姊,姊姊”,两人深情相拥,水袖相扣。深红在中国文化里是喜庆之意,杜丽娘为了爱情而亡,又为了爱情而起死回生,这怎不叫人欢喜?但是相思莫相负,牡丹亭上三生路。亘古至今,爱情如一,缠绵而凛然!
2001年,昆曲被联合国教科文组织评为第一批人类口头和非物质文化遗产,六百年历史的千回百转中,它还在继续寻找自己的位置。但我知道,它离我们不远,离唯美不远。
(作者单位 人文学院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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